
研究团队认为,中国目前已知年代最早的家猫,来自唐朝。他们还为这只猫描绘了一幅清晰的“肖像”——它是一只纯白或白斑狸花公猫,短毛长尾。
魏晋南北朝时期,中国的家禽,尤其是鸡的饲养开始规模化、专业化。当豹猫捕食家禽的天性,与日益重要的家庭财产发生冲突时,古人为何“抛弃”豹猫,就比较容易理解了。
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| 郭宇辰
南方周末记者 | 林方舟
责任编辑 | 崔慧莹
指尖陷入柔软绒毛,世界瞬间安静。掌心传来的温暖起伏,和那小小身躯里轻柔的心跳——像一把无声的钥匙,松开了现代生活中拧紧的结。
这份被毛茸茸治愈的时光,究竟始于何时?一项跨国研究给出了答案。近期,北京大学、牛津大学与国内考古机构的学者们首次系统追溯中国家猫的起源,发现我们熟悉的“撸猫”场景,至少在唐代就已出现。
被人们记载的第一只猫咪,是一只白色、拥有短毛和修长的尾巴的公猫,它极有可能沿着丝绸之路进入中国,成为上流社会的玩赏宠物。
早在中国出现家猫前,豹猫曾与古人长期共栖,有着多年的“旧情”。但它最终却与古人“分手”,离开民居,回归山野。后来家猫很可能顺着丝绸之路从西域来到中国,被驯化后俘获人们的芳心。
就像人类要“寻根”了解自己的来处,人们也会执着于追溯家猫的源头,或许正是因为它在生活中早已超越了“宠物”的角色:它静静陪伴的身影,已成为许多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块拼图。
而这一穿越千年走到我们身边的猫咪伙伴,究竟有着怎样传奇的来时路?
北京圆明园遗址公园里,一只白色的猫咪在阳光下小憩。图|视觉中国
01
丝路来的“白猫大使”
你有没有想过,中国的十二生肖中有兔、狗等可爱的动物,为什么没有猫?
有一种解释曾广泛流行:在最早出现十二生肖文字记载的东汉时期,中国还没有出现家猫。
2025年底,研究人员在顶级期刊Cell Genomics(《细胞-基因组学》)发表的论文《家猫经丝绸之路晚至中国——长达三千五百年人与豹猫共栖之后》,回应了这个问题。
研究团队认为,中国目前已知年代最早的家猫,来自公元706年至883年,正值唐朝。他们还为这只猫描绘了一幅清晰的“肖像”——一只纯白或白斑狸花公猫,短毛长尾。
而这团白色毛绒绒的“小可爱”,似乎从一开始就与中国家猫结下了不解之缘。
研究团队梳理了从唐代至20世纪大量中国画中猫的形象,发现超过80%的猫都带有白色毛发。纵观现有品种,无论是大名鼎鼎的纯白“临清狮子猫”,还是备受当代人青睐的波斯猫,白色似乎长久地占据了中国人的审美高地。
“可能古人确实偏爱白猫。”遇赫推测,“同样也不能排除,传进中国的家猫本来就是以白色居多。”遇赫是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研究员,为该论文的通讯作者之一。
这只“白猫大使”从何而来?它的遗骸出土于陕西靖边的统万城遗址,曾矗立于丝绸之路要冲。
团队通过基因数据,绘制了一张清晰的迁徙地图。比对欧亚大陆古今猫的基因组,研究者发现,它与来自中亚哈萨克斯坦占肯特遗址、年代相近的古代家猫遗传关系最近。
而这只猫,同样与位于东地中海沿岸黎凡特地区的非洲野猫及早期家猫,有着紧密的亲缘关系。
将这些地点串联起来,丝绸之路的轨迹在眼前铺开。遇赫分析,最早的家猫极有可能沿着这条开放繁荣的通路进入中国。
这条从黎凡特出发、经中亚抵达东亚的遗传路径,与丝绸之路的走向吻合。图源:期刊Cell Genomics(《细胞-基因组学》)
几乎在同一时期,中国家猫最早的图像和明确的文字记载也开始大量增加。“家猫在初入中国时,可能是一种与胡乐、胡服类似的‘西域奇珍’,是属于上流社会的玩赏宠物。”遇赫称。
“遇到外形比较特殊的猫,饲养者可以通过人为选育,保留它的基因。”遇赫说。今日人们身边那些或圆润、或灵巧的胖橘、狸花、奶牛猫等,其多样的色彩都是漫长岁月中,在人类审美偏好选择下多样化的结果。
时至今日,猫咪已经在人类社会中占据不可或缺的地位。据《2026年中国宠物行业白皮书(消费报告)》,2025年城镇犬猫数量为1.26亿只,其中宠物猫的数量为7289万只,总数远超宠物犬。
网易数读发布的中国人养猫行为调查报告显示,对于“铲屎官”偏爱的猫咪种类,英短蓝猫很火,布偶和暹罗也粉丝众多,不过最受欢迎的还是本土的中华田园猫,也就是家猫。
02
用古DNA技术“理解过去”
找到“中国第一只家猫”,得益于古DNA研究手段的迅猛发展。
古DNA技术是指从古代生物遗骸(如骨骼、牙齿、毛发等)中提取、测序和分析DNA的方法。虽然这项技术的原理听上去简单,但实操挑战巨大。生物死亡后,DNA会迅速降解,千年遗骸中仅存极微量的碎片,且极易被环境中的其他DNA污染。
遇赫介绍,古DNA技术在过去十几年来有了较大的突破。例如,从标本或化石中提取和纯化DNA的方法、降低环境污染物干扰的方法、大规模筛查的方法等技术都取得进步,使研究大量古代样本成为可能。
2010年,科学家完成了首个已灭绝古人类——尼安德特人的基因组测序。为该领域奠基的瑞典科学家斯万特·帕博因此荣获2022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。
古DNA研究中,鉴定物种的第一步依赖于线粒体DNA。线粒体在细胞内部数量较多,有更高的概率能被保存下来。
通过比对样本与现生豹猫、家猫的线粒体基因序列,就能准确地进行物种“身份鉴定”。
而要复原“中国第一猫”的毛色、性别等细节,则需要更复杂的基因组数据和技术。“我们做了很深入的测序,对它的各种与外形相关的基因位点都进行了分析。”遇赫说,正是基于此,这只唐代白猫的形象才得以栩栩如生地呈现。而他目前所在的实验室,还正在研究家猪、黄牛、水牛等家养动物的古DNA,以追溯它们的驯化史与传播史。
至于更进一步的“前沿”领域,比如曾有科学家尝试利用古DNA分析技术,再通过基因编辑“复活”灭绝已久的恐狼。遇赫对此持审慎态度。
“基因编辑不可能把一个基因组里面所有差异的基因全部补齐,这项研究只在现代狼身上重现了部分恐狼的基因位点,难道能够因此确认这个‘复制品’就是真正的恐狼吗?”在她看来,古DNA研究的首要意义在于理解过去,而非“复活”过去。
03
家猫之前,豹猫当道
在家猫这一“主角”隆重登场之前,中国古人可能已经与豹猫“相亲相爱”了3500年。
关于中国家猫的起源,曾长期存在“新石器时代说”和“汉代说”两种假说。
“新石器时代说”依据的是2014年的一项考古发现,在陕西泉护村距今约5400年的遗址中,出土了与人类关系密切的猫科动物骨骼;而“汉代说”则倚仗汉长安城出土的猫骨、马王堆汉墓出土的漆盘上的猫纹图案等证据。
然而,在遇赫看来,这些假说的基础并不牢靠。例如,汉代的化石遗存没有办法直接从骨骼上面确认到底是哪个种类的猫,而遗址壁画、出土漆盘等图像遗存中的猫的长相也与家猫不太一样,比如毛皮带圆斑。
古DNA技术为这场持续多年的争议画上了句号。遇赫同团队成员分析了中国14个考古遗址出土的22具小型猫科动物骨骼样本,年代从5400年前的仰韶文化时期至距今约150年前的清代,时间跨度超过5000年,涵盖了中国已知的大部分古代猫类遗存骨骼。
除一份样品外,从仰韶文化时期到东汉末年的全部样本均为豹猫,而唐代及以后的样品则都是家猫。
这意味着,在真正的家猫到来之前,豹猫这种小型野生猫科动物与中国人共栖了至少3500年,且这种关系相当深入地被古人认知。
西汉刘向《说苑》中记载:“骐骥駬,倚衡负轭而趋,一日千里,此至疾也,然使捕鼠,曾不如百钱之狸。”这表明古人不仅利用豹猫捕鼠,甚至出现了以“百钱”为单位的猫只交易。
马王堆汉墓出土的漆盘上所绘的那只身带圆斑的“猫”的形象,如今看来,也更可能是一只被艺术化表现的豹猫。
“我们认为,古人不仅在生活中看到豹猫,也会有意识地利用它。”遇赫说。但这种关系是否达到了“驯化”的程度,还要打一个问号,目前缺乏证据。
马王堆汉墓出土的“君幸食”猫纹漆食盘,其上绘有疑似豹猫图案。图源:期刊Cell Genomics(《细胞-基因组学》)
04
豹猫消失,不是竞争输了
既然豹猫与中国古人建立了长久而密切的共栖关系,为何最终成为人类“新欢”的却是外来的家猫?豹猫又为何与人类聚落“分手”,就此消失?
团队找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发现。豹猫的消失,要远早于家猫的传入。考古记录显示,在东汉末年至唐代初年,存在一段长达数百年的“猫空白期”。
“豹猫的消失很可能并不是因为输掉了与家猫的竞争。”遇赫分析,或许有两个主要原因。
首先,在汉末至魏晋南北朝,中国社会陷入了长期的分裂、战乱与经济衰退。遇赫曾研究过欧洲家鼠。在罗马帝国崩溃时期,欧洲家鼠种群曾急剧衰退,直到中世纪经济复苏后才重新繁盛。因为老鼠主要依靠人类的余粮为生,如果人类社会经济明显衰落,老鼠也会减少。
同理,豹猫能够一直和人类维持共栖关系,也主要是因为人要利用它捕鼠。当社会凋敝、农业衰退、鼠患不再严重时,人类维持与豹猫共栖关系的动力便减弱了。
其次,另一个有趣的猜想与农业模式变迁有关。研究团队推测,豹猫有捕食家禽的习性。而历史记载显示,魏晋南北朝时期,中国的家禽,尤其是鸡的饲养开始规模化、专业化。当豹猫捕食家禽的天性,与日益重要的家庭财产发生冲突时,古人为何“抛弃”豹猫,就比较容易理解了。
于是,在社会动荡与利益冲突的双重作用下,豹猫退出了与人类持续3500年的共栖舞台。当唐代社会重归安定与繁荣,丝路商旅再次川流不息时,一种经过长期驯化、性情更温顺、更适合人居环境的动物——家猫,被作为贸易或馈赠的“活体商品”带入了中国。
它面对的是一个空旷的生态位,并由此成功定居,成为我们今天所熟悉的伴侣。
05
猫咪遗传缺陷,并非来自祖先
盛唐的时空悄然连接当今。这只穿越丝路而来的小兽,目睹了长安的繁华,陪伴了我们今日的闲暇,也映射出阶段性的人类社会、经济与生态环境的互动关系变迁。
研究还带给我们一个关乎当下的启示。唐代的家猫祖先并未携带许多现代品种猫常见的遗传疾病。“品种猫中的遗传缺陷,大部分都是近亲繁殖的结果。”遇赫指出。
在现代宠物育种市场上,常常出现外观新奇的宠物,例如折耳猫,然而在它们引人注目的可爱外观之下,是极高的先天遗传病发病率。
有些历史上未曾发生的基因交流,也在今天因人类活动而成为现实。例如,青藏高原上,正在发生家猫与本土荒漠猫之间的杂交,很可能与当地社会经济的发展以及家猫种群的增长有关。
研究团队还在现有成果的基础上,提出了新的问题。比如,现代基因数据显示,中国东南沿海的家猫带有欧洲猫的血统。这究竟源于近代的品种猫引入,还是宋元时期繁荣的“海上丝绸之路”上另有家猫分支悄然登陆?
遇赫称,现在还没有明确证据对此做出解释,因为现有研究中所有猫的遗骸都来自中国北方,缺乏来自东南沿海的样本。
从豹猫到家猫,从丝路驼铃到都市客厅,这段跨越千年的陪伴关系,实则是一幅动态演进的历史图景。两个物种都曾走入人类的生活,却最终沿着不同的轨迹前行:一个回归山野,另一个则成为遍及全球的人类伴侣。
这“分离”与“接纳”的背后,牵连着贸易路线的延伸、生活方式的转变与文明间的交融。人与动物的互动从未停滞,那些选择与邂逅,悄然将远方的生命,编织进屋檐下的日常。
校对 | 吴依兰 视觉 | 郭宇辰
本文首发于2026年1月14日南方周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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